從 Die with Zero 到 Die with Purpose
我們很習慣衡量。
衡量收入、資產、投資報酬率;衡量 GDP、人均所得;衡量時間的機會成本。
AI 時代來臨後,我們可能會變得更會計算。這不一定是壞事。尤其對年輕世代而言,房價、工作、家庭責任與未來的不確定性,都讓我們更需要思考:有限的時間和資源,究竟應該放在哪裡?
我一直很喜歡 Die with Zero 帶給我的提醒:
不要只是累積。要在還有時間、健康與能力的時候,好好使用自己的資源,創造值得記住的人生。
作者 Bill Perkins 提出了一個我很喜歡的概念:Memory Dividend(記憶股息)。
年輕時的一次旅行、一場冒險、一段陪伴,並不只發生一次。往後每一次想起,它都可能再次帶給我們快樂。
這幾年,我開始問自己另一個問題:
如果人生除了 Memory Dividend,還有 Ripple Dividend 呢?
有些東西離開我們之後,並沒有消失。
一筆捐款、一個機會、一次介紹、一點時間、一個空間、一份信任,甚至一句:
「有需要的時候,請儘量用我。Please use me。」
它們可能進入另一個人的生命,再從那個人傳出去。
我們不一定知道漣漪最後到了哪裡。
也許正因如此,它才美。
從 Memory Dividend 到 Ripple Dividend
Die with Zero 問的是:
我有沒有好好運用我的資源,讓自己活得更豐盛?
我現在想多問一句:
當我離開的時候,除了留下回憶,我還留下了什麼?
兩者並不衝突。
我們不必少活一點,才能多給一點;也不需要把 generosity 變成犧牲。
讓別人快樂,也讓自己快樂;讓世界多一點美好,也讓自己活得更有意義。也許這本來就是同一件事。
所以,我從 Die with Zero 慢慢走向 Die with Purpose。
不是否定前者。
只是多問一個問題:
除了好好活過,我把什麼重新放回了這個世界?
如果 GDP 之外,我們也開始談 GPC?
我們用 GDP 衡量一個社會創造多少經濟價值,也用 GDP per capita 看一個社會平均每人的經濟產出。
但是,一個富足的社會,真的只能用它創造、賺取和消費了多少來衡量嗎?
我開始好奇:
我們能不能也談 Generosity Per Capita——GPC?
這裡的 GPC 不是 Giving Per Capita。
它不是簡單地把一個國家的年度捐款除以人口,也不是要建立另一張「誰捐得比較多」的國家排行榜。
我真正感興趣的是:
一個社會的人均慷慨程度有多高?
人們是否願意分享金錢、時間、專業、人脈、空間與機會?
一個有能力、有資源的人,是否願意說:
“Please use me.”
我們是否願意把自己擁有的一部分,再放回社會裡流動?
因此,GPC 想探索的不只是 donation。
它想探索的是一個社會的 generosity culture——慷慨文化。
至於未來 GPC 應該如何真正衡量,我現在不急著給答案。
它值得我們再做更深入的研究。
也許金錢是其中一部分,也許時間、志願服務、社會信任、知識分享與其他形式的 generosity 都應該被考慮。
但是在建立公式以前,我更想先提出這個問題:
除了追求更高的 GDP,我們是否也希望生活在一個更高 GPC 的社會?
GPC 不是善良排行榜
這一點對我非常重要。
如果有一天 GPC 變成「誰比較善良」的排行榜,我想我們就走錯了。
我不希望 generosity 成為新的炫耀,也不希望它變成另一種道德壓力。
所以,我想先為 GPC 留下一個重要原則:
Your GPC is not a score of how good you are.
It is a question about how intentionally you live.
GPC 不是衡量我們有多善良的分數。
它邀請我們思考:我們選擇成為一個什麼樣的社會?而我選擇如何生活?
不是因為我應該。
而是因為我選擇。
從社會文化,到個人實踐
如果 GPC 談的是一個社會的 generosity culture,那麼個人呢?
我希望把個人的部分保持得非常簡單。
至少一開始,只計算金錢。
時間、專業、人脈、陪伴與「Please use me」當然都是 generosity,有時甚至比金錢更珍貴。
但是一旦我們試著替每一小時、每一次介紹、每一份專業訂價,事情很快就會變得複雜。
所以:
不是所有的 generosity 都能被衡量。
但衡量一件簡單的事,可以提醒我們更有意識地給。
這讓我想到兩個可以很容易計算的個人指標。
Generosity Ratio:今年,我把多少收入給了出去?
公式很簡單:
Generosity Ratio = 年度捐贈金額 ÷ 年度收入 × 100%
假設今年收入 NT$1,000,000,捐出 NT$30,000:
Generosity Ratio = 3%
不需要計算銀行裡有多少現金,也不需要先討論什麼叫「可動用資產」。
只問兩個問題:
今年進來多少?
今年給出去多少?
這就是 Generosity Ratio。
它衡量的是一個人的年度實踐。
一個 25 歲、剛開始工作、幾乎沒有資產的年輕人,也可以從今天開始。
而且沒有「正確」的 Generosity Ratio。
1%、3%、5% 或其他比例,不代表一個人比較好。
它只是讓我們看見:
Generosity 有沒有開始成為我生活設計的一部分?
Ripple Ratio:我累積的一切,有多少已經承諾給未來?
人生走得更久之後,問題會慢慢改變。
我們開始累積現金、股票、房地產、公司股權,以及其他資產。
這時候,我開始問自己:
我所累積的一切,有多少最後只是留給自己?又有多少,我已經有意識地承諾給比自己更大的未來?
所以:
Ripple Ratio = 使命承諾資產 ÷ 個人總資產 × 100%
Ripple Ratio 不是今年捐了多少。
它看的是我們一生累積的資產中,有多少已經有意識地安排,在未來繼續產生漣漪。
這是一個關於 legacy——傳承 的問題。
因此,整個架構現在變得很簡單:
GPC 看一個社會的慷慨文化。
Generosity Ratio 看一個人的年度實踐。
Ripple Ratio 看一個人的長期傳承。
或者:
GPC is the culture.
Generosity Ratio is the practice.
Ripple Ratio is the legacy.
每個人生階段,都可以開始
我喜歡這個架構,因為它不只屬於有錢人。
25 歲,也許沒有多少資產。
沒關係。
可以開始問自己的 Generosity Ratio。
45 歲,收入可能增加,家庭責任也增加。可以開始思考:generosity 是否已經成為每年生活的一部分?
到了 65、75 歲,當我們已經累積了一些東西,Ripple Ratio 才慢慢成為一個更有意思的問題:
最後,我希望這些東西往哪裡去?
每個人的答案都可以不同。
每個人生階段的答案,也應該不同。
我們是比自己更大的事情的一部分
我已經 77 歲了。
這個年紀讓我愈來愈清楚:人生最後真正有趣的,也許不是「我還擁有多少」,而是:
我還能讓多少東西開始流動?
我不想告訴年輕人應該怎麼花錢。
也不想告訴任何人應該捐多少。
我只是想提出一個邀請。
下一次我們計算投資報酬率、機會成本、資產配置的時候,也許也可以偶爾問:
我們的 GPC 呢?
我的 Generosity Ratio 呢?
我的 Ripple Ratio 呢?
答案不用告訴別人。
更不需要跟別人比較。
如果有一天,台灣愈來愈多人開始問這些問題,也許我們會慢慢多出一種衡量富足的方法。
不只問:
我賺了多少?
我累積了多少?
我體驗了多少?
也開始問:
我給出了多少?
我把多少放回流動之中?
而我留下的,還會走多遠?
這就是我從 Die with Zero 走向 Die with Purpose 的原因。
不是少活一點。
而是把「給」也變成人生體驗的一部分。
Live fully. Give intentionally. Die with purpose.
好好活。有意識地給。帶著目的離開。
我們都是比自己更大的事情的一部分。
而每一個漣漪,都可以從一個人開始。
靜水流深,善行致遠。